本书名称: 贤后重生
本书作者: 沉默乐园
总书评数:658 当前被收藏数:4490 营养液数:1148 文章积分:74,625,712
文案:
沈潋上辈子当了十几年人人称颂的贤后,人生唯二的污点便是皇帝和太子。
沈潋父亲早逝,母亲和她投靠舅舅,她记着舅舅的养育之恩,视舅如父。
所以当舅舅把她嫁给尉迟烈时,即便她知道所嫁非人也嫁了。
皇帝做事荒谬性格暴躁,太子阴鸷深沉,小小年纪便懂得操控权柄。
她与他们的关系冷淡,尉迟烈厌恶她,她亦看不上尉迟烈,太子自小就由太后抚养,母子不亲。
后来舅舅反了,可舅舅谋反后第一个杀的却是她这个一心向着他的外甥女。
“放过皇后!”
“放过母后!”
为了她能活着,尉迟烈交出玉玺,太子愿意自裁以绝舅舅后患。
沈潋带着绝望和悔意愤恨地死去,一睁眼入目的鲜红不是尉迟烈的血,而是皇后寝殿的帐幔。
她重回七年前,重回到这个太子没瘸腿,她没给尉迟烈下毒,一家三口还没死的一年。
她还在恍惚,这时婢女传来陛下在宣政殿发疯,说要烧毁宗庙的消息。
若是上辈子,她听到这种荒谬事只会冷眼旁观,可这次她却不能,尉迟烈为她挡刀而死的一幕历历在目。
沈潋在全皇宫人的诧异下,提着裙摆跑向宣政殿,越过跪成一片的大臣,向着提刀的尉迟烈大喊:
“陛下,不可!”
阅读指南
1.SC,1v1,治愈,救赎,甜文,爽文。
2.男主无后宫,男主暗恋成真。
3.仿唐架空。

试读:
·
清晨,雪停了一会儿,暖暖的阳光照进昭阳殿里。
可沈潋还没起,这种事是头一遭,绿葵想去叫醒沈潋,青萝拉住她,“别了,起晚一日又没什么大事,娘娘这几日累的很。”
绿葵想想也是,就没叫,转而问起溪月来,“溪月她人呢,一大早就不见人影。”
青萝撇撇嘴,“肯定是在库房消磨呢,自从娘娘让她去洒扫清点库房,她就一直逮着这借口偷懒。”
溪月嘴甜机灵会说话,娘娘心善宽和,对她不错。
这昭阳殿就她一个恃宠而骄的,在娘娘面前一个样,在她们面前又一个样。
绿葵道一句:“她就是看娘娘没起,就不过来伺候,到时候问起来还可以以清点库房为借口。”
她看见门口沉默站立的云容,对她道:“云容,你去,把溪月叫出来。”
云容应了一声,就去了。
绿葵和青萝对这云容也没有多少好脸,整天丧着个脸,像是别人欠她似的。
寝殿里有了动静,绿葵和青萝各自提了热水和巾帕进去。
沈潋睡了长长的一觉,一醒来就奔到铜镜前照一照,看见还是那个饱满年轻的脸时,她才放心下来。
长长的红色裙摆摇曳在地上,这是她起床随便罩上的,她把头发随便盘起,又往铜镜里看一看,听见开门的动静,她转过头对着绿葵和青萝浅笑嫣然,那笑里带着一点羞,“我起晚了。”
绿葵和青萝被这一笑弄得心里甜甜的,两人走过去,“娘娘,您醒啦,现在洗漱吗?”
“嗯。”沈潋轻柔地把裙摆甩到后面去。
洗完脸,绿葵和青萝就要给她梳妆打扮,沈潋随便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金簪,往头发上一插,就算成了。
看着绿葵和青萝诧异的表情,她笑着道:“难得放松一下,我们昭阳殿又没有别人来,先这样待一会儿。”
绿葵和青萝都觉得娘娘好像有些变了,变得松弛了。
沈潋吃过早饭就歪靠在榻上看书,听着窗外的落雪声,宫人行走时的踩雪声,那书根本就没看进去,她心里想着事。
外面有规律的踩雪声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,很快,寝殿门口就传来一声让人听着舒服的喜人的声音,
“娘娘,您醒啦,婢子一直在厨房盯着这碗甜姜汤,这碗喝了就不怎么咳嗽了。”
眼前的人梳着和绿葵青萝一样的双丫髻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赤诚和笑意,她呈着那碗冒热的姜汤,时不时搓一下被烫热的手指,不过脸上全然没有受疼的委屈,只有满满的笑意。
沈潋放下手里的书,看着她不说话,看得溪月脸上堆积的笑容就要支撑不住。
“娘娘,您尝尝吧?”
就在溪月站得手抖腿颤时,沈潋才笑了一下,抬下巴指了指榻上的矮桌,“放这儿吧。”
溪月如获大赦,一股脑儿往外吐着贴心话,“娘娘病好了,我也就不用担心得睡不着了。”
她这话一出,旁边的绿葵和青萝瞪大双眼,你说甚呢!每日睡得跟猪一样的人不是你吗?
沈潋看着绿葵青萝的表情觉得好笑,她当然知道溪月在说谎。
从前她懒得分辨,况且溪月也只是爱偷懒,但嘴甜,在她面前面面俱到,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这样的结果就是上辈子的背叛。
溪月在宣政殿上指正她时,也是面面俱到。
沈潋把书放到矮桌上,一手撑着头靠在榻上的软垫上,语气慵慵懒懒的,“溪月,我让你清点库房,清点得怎么样了?”
溪月没有一丝慌乱,有条有理地汇报着,口齿清晰,内容齐全,让绿葵和青萝都有些刮目相看。
溪月说完,妥帖地笑着,可上扬的眼尾露出了她藏不住的得意之色。
沈潋点一点头,对着绿葵道:“绿葵,你去后罩房把溪月的枕头拿过来。”
绿葵突然被点到有些征愣,不过她没征愣许久就跑着往后去了。
青萝看着突然失去笑脸的溪月一眼,再看一眼浅笑的娘娘一眼,挨到沈潋旁边,“娘娘,您为什么突然让绿葵去拿溪月的枕头呀?”
难不成是要奖励溪月一个新的枕头?
她摇摇头,被自己的这想法蠢到,但她不知其解。
沈潋拍拍她的手,“别急,你等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溪月没了刚刚的得意和笑容,她脸色苍白,抿着唇,心绪万千,不可能,娘娘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事呢?
她藏得多好,况且这事不是已经揭过了吗。
“娘娘,您让绿葵去拿我的枕头是做什么啊?”她努力维持着先前的笑容,再露出一点懵懂神色。
沈潋没说话,绿葵就拿着溪月的枕头进来了,她喘着气跑得很急。
沈潋拿过枕头,对青萝道:“拿个剪刀给我。”
青萝拿着剪刀手柄朝里递给她,她一拿过就‘哗啦’一声,给溪月绣着酢浆草的枕头给划出一个大口子,里面填充的粟壳留了一地,中间的鎏金步摇就露了出来。
青萝“呀”一声,“这不是娘娘您先前丢的步摇吗?”
绿葵狠狠地看着溪月,“原来这步摇是你偷的!”
溪月双手慌乱地摆着,结结巴巴,“不,不是,不是我,我不知道,这个步摇为什么会在这里,娘娘真的不是我!”
沈潋把手里的枕头丢到她前面,“溪月,你真是让我好失望,我让你去清点库房,你却偷我的金步摇。”
这金步摇是沈潋已经过世的父亲为她攒的嫁妆,是她手里唯一几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,上辈子她被关到梨庭院时什么也没拿,就拿了父亲留给她的几个东西。
就是在那时绿葵发现了溪月枕头里的猫腻,她们一看,原来多年前丢失的步摇竟一直在溪月手里。
她习惯把东西藏在枕头里。
上辈子溪月把木偶小人放到她房里诬陷她,这一世她处置她,没有诬陷却是同样的招式,她要加倍奉还给她。
“溪月,你知道宫女偷窃皇后财物是什么罪名吗?”
溪月还在狡辩,还试图去拽她的裙摆,被绿葵一把挡开,“娘娘,您不相信我吗,婢子真的是被冤枉的,婢子真没偷您的东西!”
沈潋继续说:“偷盗中宫财物,以奴犯主,按照《大昭律》,当以‘大不敬’论处,严重的是要腰斩的,你确定还不认罪吗?”
一听腰斩,溪月便站不住了,跪着直扑头,涕泗横流,“娘娘,婢子错了!婢子真的错了,是婢子鬼迷心窍,看见这金步摇好看就想自己私寐,求娘娘饶了奴婢一次!”
溪月心里惊恐害怕,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,皇后娘娘不喜罚人,对人最是宽和仁善,看在她从前伺候的份上,定会心软几分,自己左不过一个被赶出昭阳殿的下场。
沈潋“嗯”了一声,“你知错就好。”
溪月擦掉眼泪,眼里出现了一丝光亮,跪着往前走几步,“娘娘,我真的知错了,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正当绿葵和青萝都在气愤溪月气运好,遇上娘娘这么一个心软的主定不会深究时,沈潋颔首,对着绿葵道:“把她带下去,交予掖庭严加审讯,先打个四十大板再说。”
“啊?”绿葵和青萝都傻眼了,打四十大板不死也残,还有掖庭审讯呢。
沈潋看她们,“愣着干嘛,拉下去。”
绿葵和青萝叫来外面的宫女,合力把歇斯底里的溪月拉了下去。
寝殿内重新恢复安静,沈潋呼了一口气重新躺靠在软垫上,看着掉了一地的粟壳,心里很不平静。
是的,她终于强硬了一回。
溪月猜得也不错,她确实不是能下狠手的人,伤害别人让她难过。
可上辈子她什么都没做,溪月就能凭空诬陷她,她脸上没有一丝惭愧,有的只是怕在太后面前表现不好的局促,有的只是不能一口给她定罪的余悸。
坏人理所当然,心不跳脸不红,甚至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错任何事,她惩罚一个证据确凿的宫女,还要不忍,那怎么行呢?
重来一世,她要改变结局,她不想让尉迟烈和她的方好惨死,她要面对舅舅那么一个劲敌,不狠心怎么行!
等绿葵和青萝回来时,她心下已经平静,“把这些粟壳扫一下吧。”
绿葵和青萝打扫了粟壳,扔了溪月的枕头,然后站在沈潋身边欲言又止,弄得沈潋不自在,她看着她们,“有话要说?”
青萝沉不住气,“娘娘,您怎么知道溪月在枕头里藏了您的金步摇?”
沈潋一愣,没想到她们问的是这个,还以为她们会问,她怎么突然强硬起来了。
重生的事当然不能说,所以她故作神秘地一笑,“你们以为我是吃素的呀,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,最后来个致命打击,以绝后患。”
绿葵和青萝听了脸上全是崇拜,“我们都误会娘娘了,原来娘娘早有打算。”
她们这话说得沈潋心虚,上辈子她还真没有什么布置和打算,她们真不是误会。
沈潋起身走到窗户边,开始思考起今早就一直想的事情,怎样才能去见她的方好一面呢?
重生第一日为了尉迟烈忙活了一天,今日一大早起来,她心里想的全是她七岁的儿子——尉迟方好。
尉迟烈四更就醒了,他听见外面的风雪交杂声,烦闷地皱紧了眉头。
一连几个月下雪,到了春三月还不停,难不成还真如太史令说的,是上天怪罪于他?
尽管尉迟烈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,但此刻他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动摇,下了‘罪己诏’就能让这大雪消停?
他掀开被子,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步。
这也不对,比起他的父兄他甚至可以算是‘仁君’。
他是性子暴躁,但他发誓,他只踹过那些蠢得不行的大臣几脚,平日里脾气上来了就爱扫桌扔东西,踢翻房里的东西,对着大臣阴阳怪气几句,有时候问候一下他们的祖宗而已。
这些在他父兄的所做所为面前,简直是就是小巫见大巫。
他爹,也就是先帝,曾经让人在活着时就五马分尸,喝醉酒时打杀大臣,醒酒之后又抱着大臣尸体大哭“爱卿,你怎么了?”
他哥,也就是先太子,手段狠厉,在他爹死后,绞杀所有兄弟,只有他一个人逃脱。
结果在登基前夕突然发疯,说是看到死去的兄弟来找他喝酒,一笑泯恩仇,他一个人爬上观星台要羽化登仙,就那样摔死了。
所以说,上天要怪罪也该是在他爹或他哥那个时候降下灾难才对。
尉迟烈想通之后,重新恨起那个该死的太史令,定是王黯指使他的。
吴全进来就看到陛下站在殿中间发呆,眼里透着殃色,吴全轻手轻脚地过去,低声道:“陛下,您醒啦。”
尉迟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,“洗漱更衣吧。”
小顺子在门外看到吴全的眼色,就麻利地呈着衣物进来伺候尉迟烈更衣。
尉迟烈不爱穿龙袍,嫌那个颜色难看,就爱穿一些鲜亮的衣袍。
一身联珠对兽花团锦文的赤色圆领袍衫,劲瘦的腰身配上蹀躞带,这身打扮唯一与京城儿郎不同的就是他头上的金冠,金冠由赤色红缨细带绑在颔下固定。
大昭皇帝和太子都要带金冠,无论及冠与否。
其实尉迟烈是顶好的相貌,凌厉的丹凤眼,高挺的鼻子,薄薄的带些粉的唇,身高腿长,窄腰宽肩。
只是他这张嘴不是骂人就是骂人,他那修长有劲的长腿不是踹人就是踹人。
所以他的美貌被戾气覆盖了,人们看到他的好身材不是带着欣赏的目光,而是思量这力气打在自己身上得有多疼。
吃饭时,吴全在一旁小心劝他,“陛下,以后万不可再不吃早膳就上朝去了。”多余的话他不敢说。
尉迟烈没什么反应,机械地往嘴里舀着粥,眼神不聚焦地落在某一处,
“吴全,朕问你...”
没有了后话,吴全倾身做着听侯吩咐的模样,等了许久也没见陛下接着问。
吃完饭,吴全让人把东西收下去,尉迟烈还不起身,还是一脸郁色,这可太反常了。
平日里陛下都是精力满满,火气十足的,上朝就跟去打仗一样,今日怎么这样?吴全想了想心里有了一些眉目。
接着他又听见陛下说:“吴全,朕想问你...”
吴全很会做人,知道给陛下一个台阶下,“陛下,昨日皇后娘娘照顾了您一下午,走前还吩咐我说要照顾好您呢。”
尉迟烈突然变得很亢奋,“谁跟你提她了,我心里根本就没想她!”
吴全连道几声“是”,之后又从容地说:
“都怪老奴乱说,陛下是想问太子殿下那边的事吧,回陛下的话,昨日您一晕倒,老奴已经派了小顺子去长春宫禀报,不会让殿下担忧的。”
想到太子,尉迟烈的面容和缓下来,眼里带些温情,“这就好。”
出门前,尉迟烈对着吴全吩咐,“把含元殿的偏殿收拾出来。”
吴全不明所以,但应下。
含元殿是尉迟烈的寝殿,昨日他因为突然晕倒就在就近的宣政殿偏殿睡下,往常都是在含元殿睡的。
*
宣政殿上,尉迟烈看着下面的人,“太史令呢?”
吏部侍郎出列回:“回陛下的话,太史令偶感风寒,今日告假了。”
尉迟烈呵呵两声,看向在前头站得笔直的谏议大夫谢迁,“昨日下那么大雪,吹那么大风,怎么谢迁你这老骨头竟然扛住了。”
谢迁感受到了皇帝明晃晃的针对,可他依然站得笔直,“陛下,有人如这崖壁雪松,傲雪而立,有风有雪也不能阻挡他直言不讳,敢为人先。”
陛下是那样的陛下,谏议大夫又是这样的谏议大夫,每回上朝,两人都得来回关照一番。
杨慎平日里都安静地等待着风波过去,可如今灾情严重,更何况今早又收到了那样的消息,他就按耐不住,出列堵住了谏议大夫接下来的话,“陛下,臣有事要奏。”
谢迁看门下侍郎有话要说,就退下把说话的机会让给他。
“陛下,臣今日收到幽州刺史的消息,说冀北黑风山一带出现匪患,朝廷发放的钱粮如今还没收到,他请报朝廷赐敕书调用府兵剿匪。”
此话一出,朝廷上下官员无不骇然。
尉迟烈更是头疼无比,他昨日因病一直在睡,根本没看到幽州刺史的奏折,
“奏折呢,我拿来看看。”
内侍递来奏折,他一目十行,越看越头疼。
朝廷本来就没什么钱,国库早被他爹他哥败光了,到了他这里好不容攒下些钱财,又起雪灾,现在他娘的还有匪患!
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黄鼠狼专挑病鸭子咬。
尉迟烈思考一番,果断表决,“裘斧呢,出来!”
兵部侍郎裘斧出列,“臣在。”
此事紧急,要想赶紧定下来,要由中书省下诏书,门下省审核之后,再由皇帝画敕,一套流程走下来,花费不少时间。
匪贼可不会因为朝廷流程就放过救灾钱粮,所以没有时间再在政事堂商议耽搁。
尉迟烈对着杨慎和中书侍郎道,“让裘斧担任敕史协调幽州刺史和幽州卢龙府的府兵去剿匪,可有不妥?”
杨慎和中书侍郎心里过了一番,都觉得没有问题,便双双道:“陛下圣明!”
幽州匪患一事暂且有了章程,又有户部尚书说如今百姓春种耽搁,税收一事该如何决定。
他还没说完就有工部尚书跳出来说,别说春种了,现在百姓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应该先解决百姓的吃住问题。
说着说着两人吵了起来,甚至抬起袖子大有老胳膊老腿打一架的趋势。
尉迟烈看着下方,心里窝火,大力一拍桌子,“闭嘴!要吵滚出去吵!”
下方的两人听到动静马上放开了对方,隐到队列里,不再出声。
尉迟烈按着头,觉得他的命好苦好苦他好累好累,想当初他好好地在上台山上钓鱼挖野菜,过得幸福又知足,如今...
他余光撇到左侧上角空着的位置,心里大骂起王黯来。
王黯老贼!当初把他关在王家,又给他使美人计,如果没有他,他能有这么苦这么累吗!
朝堂上静谧几秒,工部尚书重新出列道:
“陛下,此前工部已专遣职方司、工部司属员星驰前往,踏勘实状,发现京城周围州县雪积数尺,压塌庐舍无数,以为当务之急,在于急速构建简易居所,不然百姓冻死无数,也怕出现瘟疫蔓延。”
“臣部郎中,素掌工程营造,现已草拟‘雪灾安置策’,容陛下一观。”
他话一说完,所有人都在寻找那工部郎中的身影,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东侧中后段的位置上。
那人穿着浅绯色的官服,腰佩金带,一个新鲜面孔,一个年轻甚至稍显稚嫩的五品官员。
梁以渐抓着册子的手紧了紧,他有些紧张得手抖,出列到工部尚书后面。
尉迟烈侧着身子看去,面生得很,“你谁?”
梁以渐出列道:“陛下,微臣是工部郎中梁以渐。”
工部郎中梁以渐?这个名字有点耳熟,不一会儿大家就想起来原来此人就是前年的状元郎,今年过了制举的梁以渐啊。
一般中状元不能直接封官,而是要守选几年,或者在守选的时候参加皇帝主持的制举,如果考中就会被直接授予官职。
这梁以渐就是制举上来的,又因为在制造方面颇有天赋,在工部任职。
不过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倒也不是这些,他的岳家才是他们知晓他的原因。
梁以渐的岳家是京城首富齐家,齐家贩卖琉璃致富,甚至被称为“大昭首富”,梁以渐的夫人就是齐家的大房的独女。
尉迟烈确实主持了制举,却有些忘了这人,“你那什么‘雪灾安置策’呈上来朕看看。”
梁以渐把册子呈给内侍。
尉迟烈大概看了一下感觉还不错,但还得仔细研究研究,不然贸然实施,别让国库里的那点钱打了水漂。
“下去吧,这个朕还得再看看。”
有了这个话,其实也差不离了,工部尚书很高兴,在户部尚书面前也感觉挣回了一些面子。
下朝后,梁以渐还有些飘飘然,看见走在前头的杨慎和杨勋父子,赶紧跑上去道了声:“杨大人,杨大哥。”
他和杨勋是好友,杨慎是梁以渐最敬仰的人,当年他一心想入杨慎门下,可就是缺了机会,让他抱撼许久,不过今年起同杨大人一同在朝为官,又弥补了他许多遗憾。
杨勋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小子今日表现不错呀。”
梁以渐挠挠头,憨状毕显,“多亏尚书大人举荐,不然我也没有这机会。”
杨慎欣赏地点点头,“不错,梁大人年少有为却为人谦虚,老夫欣赏的很。”
他这话说完就和杨勋道别离开了,梁以渐却还留在原地发愣,刚刚杨大人是夸他了吗?!
反应过来后,梁以渐摩拳擦掌,信心倍增。
放心吧杨大人,下官定不负您的期望!
下午,尚宫局的张尚宫和罗尚宫就来见沈潋。
前几日沈潋一直在和俩人统筹宫人御寒以及为灾民捐钱的事情,当然这是经由绿葵提醒,她才想起来的。
对于重活一世的沈潋来说,这些事太过久远,大致记得一些大事,细节处就忘得差不多了。
张罗两位女官一直是沈潋在处理宫务时的左膀右臂,往后三人一起合作的事情多着。
她正好趁着两人来找的机会,不动声色地以再商议细节为借口,帮自己把那些忘掉的细节小事给重新拾掇进脑子里。
再者,她还办了一件小事。
因着这次雪灾,太后宫中死了两个宫女,她作为执掌后宫的皇后,是该为太后挑两个机灵的上去才行。
等和两位尚宫商议完,天已经开始黑了,她让绿葵去送送两位尚宫,张尚宫和罗尚宫却有些吞吞吐吐,沈潋觉得奇怪,“怎么了?”
她问完,张尚宫像是做了一番心里斗争,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帕子包裹着的东西呈给她,
“娘娘,今日是您生辰,这是我和罗尚宫一起做的,若您不嫌弃...”
张尚宫还没说完,沈潋就接过那帕子打开一看,是一个牡丹绒花发簪,牡丹栩栩如生别在银簪上,小巧却别样的好看,她的眼里露出惊喜的喜悦,“谢谢你们,我很喜欢。”
“我都忘了今日是我生辰,难为您们帮我记得。”
看着她的笑颜,张尚宫和罗尚宫表情终于放松下来,也跟着露出了笑,
“您不嫌弃就好,其实我们两人是老乡,在我们那儿每个女子都会这手艺,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。”
其实就算是女官,送皇后礼物也是有些以下犯上的感觉,宫里也没这规矩。但是皇后娘娘待人宽厚,对她们后宫女子极好,对她们这些相处得近的更是好得没话说,因此她们总想为她做点什么。
沈潋细细打量起那个发簪,“真好看,绿葵,你帮我戴一下。”
绿葵帮她带了,也和青萝夸赞:“真的很好看!”
几个人说说笑笑出了寝殿门,今夜外面无雪,绿葵笑着说:“这老天爷好,知道今日是娘娘生日,就不下雪了。”
其他几个人听了咯咯笑,沈潋笑她,“你就胡说吧,不过这雪要是真停了该有多好。”
她望着漆黑的天空,心里也祈求着这场雪不要再下了。
等她再转过头的时候,绿葵和青萝像变戏法似地每人拿着一个托盘,一个装着长寿面,一个载着热酒,那酒醇香,还冒着热气。
绿葵和青萝屈膝然后笑着歪头,“娘娘生辰快乐!”
两人这样活像画里的小仙童,看得沈潋又想笑又感动,她扶着她们起来,“你们快起来吧,给我制造惊喜是吧。”
绿葵笑着,“每年您都不让我们大办,但这些仪式可不能落下。”
青萝化身她的捧哏:“对对对,没错没错。”
绿葵看看天空,瞧着有些遗憾,“不过现在灾情严重,今夜霄霞节肯定不放烟花了。”
霄霞节是尉迟烈登基后新颁订的节日,每年三月四日这天都在靠近西市的顺义门城楼上燃放烟花,西市人多,这样百姓也可以看到烟花。
宫城地势高,从昭阳殿也可以清楚地看见烟花,每年沈潋生辰,她都和绿葵青萝一起看烟花到很晚。
沈潋刚想说没事,她话还没说出口,毫无预兆地,就听“咻”地一声,天空盛放出一个粉色花朵形状的巨大烟花,在漆黑天空的背景下,明亮好看得让人此生难忘。
烟花慢慢地消散下去,就不见有别的烟花再在天空绽放,仿佛是错觉一般。
沈潋和绿葵青萝她们都还在看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般的烟花上,尽管只剩一个残影还是让她们念念不忘。
过了许久,青萝喃喃道:“就放一个,也挺好的。”
绿葵跟着点头:“不过,今日这烟花岛倒与往年有些不同,粉色的哎,好像芙蓉花。”
沈潋顿住,突然想到什么,顿时花容失色。
她不顾一切跑出去,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她红色的裙摆已经消失在门口。
“娘娘!”绿葵和青萝也跟着跑出去。
沈潋在积满厚雪的宫道上跑,刺骨的冷风吹进她长衫里,也打得她面色通红。
她心揪似地疼,一个踉跄,被冻雪绊倒摔在地上,她马上爬起来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跑起来。
方好,方好,方好...
她心里念着儿子的名字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能阻挡她。
当沈潋冲进长春宫的时候,那些宫人都吓了一跳,实在是皇后娘娘的样子太可怕了,大雪天的只穿件薄薄的大袖衫,长发披散,膝盖处破了一个大口子,还往外冒着血。
“太子呢?”
那些人本就被她这样子吓到,问到太子更是支支吾吾,不敢言语。
沈潋揪起一个内侍的衣领,“我问你,太子呢!”
内侍年龄小,刚到长春宫,没管住嘴:“回娘娘的话,太子,太子殿下不在长春宫,在后面的清辉院。”
“带路!”
清辉院院子里有一颗百年老树,那高高的墙上架起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木梯,太子正站在那最高处。
他听见门口的嘈杂声,不悦地皱眉看过去,就见到了他此生最难以忘怀的场景。
他的母后,大昭国的皇后,满身凌乱,眼里带着泪,满脸担忧地向他跑过来。
下一刻,他听见“咔嚓”一声,猛地往下一看,就见本来在扶梯的安喜急促地退到一边,失重的感觉接踵而至。
母后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。
“方好!”
沈潋跑过去,试图接住太子,只听得一声闷声,太子落到了她怀里,两人摔倒在了地上。
沈潋紧紧地抱着太子,而想象中背着地的痛楚却没有传来。
反应过来之后,她慌乱去看怀中的太子,“方好,方好,疼不疼,疼不疼?”
她疯了似的去摸太子的腿,去摸太子的脸。
太子在沈潋怀里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放在她手臂上,“母后,我没事。”
沈潋红着眼,“真的没事?你起来,看一下腿能不能动?”
太子依言站起来,走了几步,“没有大碍。”
沈潋自己还坐在地上,“看看胳膊手臂,能不能动?”
太子甩了甩手,“无事。”
沈潋这才放下心来,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可抬头看到太子那稚嫩的面孔透露出与之不相仿的冷静神态,她心里一痛,鼻子一酸。
她准备起身,旁边传来一声沉重呼吸声,她看过去就见尉迟烈躺在不远的地方,眉头紧皱,一手抓着另一手臂,看着很痛苦的样子。
沈潋惊讶地跑过去去,“你怎么在这?”
尉迟烈看着她,“我说我在这里睡觉,你信吗?”
他顿了一顿,“我左臂好像骨折了,你扶我起来。”
她赶紧去搀扶他起来,结果听的一声“嘶”,尉迟烈眉头皱得更紧,“怎么了?”
沈潋讪讪地放手,“我右臂好像骨折了。”
尉迟烈:“……”
这时候沈潋身边的绿葵青萝还有尉迟烈的身边吴全等人也都到了。
“娘娘!”
“快叫太医,快叫太医!”
一瞬间,小小的清晖院乱成一团。
沈潋和尉迟烈在各自婢女内侍的搀扶下起身,尉迟烈这才清楚地看到沈潋的样子,皱得不能再皱的眉都快拧成结了,
“你这什么样子?”
沈潋低头才见自己乱糟糟的样子,“我...”
她的话被墙外的一个声音打断,那人在墙外喊:“殿下,殿下,你在吗?”
墙的一边,小内侍安福手里拿着一个长明灯,垫着脚往上探望。
吴全派个内侍去看看,“去看看是什么人,在这儿乱叫。”
那内侍过去的时候,太子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,脸上倒什么也看不出。
墙外似有了争执,尉迟烈烦躁的目光落在沈潋膝盖处,他想过去看看,沈潋却因为他这突然地靠近,吓得退后一步。
气氛就僵在那儿。
这时候,墙那边的争执停住了,那喊话的被抓了过来,不过他手里的东西就在这空当飘了上去。
沈潋看过去,一个做工精致的散发着暖融融橙光的长明灯慢慢地飘上来,微风一吹,那长明灯就打了个转儿,另一面画的芙蓉花露了出来。
浅粉的芙蓉花盈在暖光中,温暖安宁。
沈潋喃喃低语:“真好看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可离她最近的尉迟烈和太子都听到了,尉迟烈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唇角慢慢上扬。
太子望着自己的父皇和母后,最后看向越飘越高的长明灯上。
安福被人带了进来,本来他还心存不忿,认为这抓他过来的是太后派来的人,结果一进院子,看到陛下,看到皇后,以及两人中间的太子时,他脑子里一根弦就崩掉了。
他神色仓皇无措,只朝着太子看去。
尉迟烈认得儿子身边的小内侍,“安福,你在墙外做什么?”
安福支支吾吾,太子替他道:“安福刚刚在墙外帮我放长明灯。”
沈潋还在看着灯,尉迟烈的目光却落在太子身上。
说话这会儿,太医到了,众人簇拥着帝后和太子挤进清晖院小小的屋子里。
太医一路赶来,一下见到陛下、皇后和太子三个不常看见的组合,有些惶然。
他擦擦不存在的汗,看向吴全,“吴内侍,这...”
尉迟烈开口,“先给皇后看看”,说着把自己的大氅扔到她膝盖上,一气呵成。
屋内众人看这动作都倒吸一口气,陛下好狠的心,娘娘膝盖都受伤流血了还把自己的大氅随便脱了扔在皇后身上,当娘娘是什么衣桁吗?!
绿葵和青萝尤其这样想,绿葵把沈潋膝盖上的大氅捡起来交给吴全,“吴内侍,陛下的大氅。”
吴全额角跳跳,看了眼脸色愈发难看的陛下,对身后的小顺子道:“去给皇后娘娘拿个大氅来。”
绿葵和青萝这才想起娘娘衣衫单薄着,她们都没想到拿个大氅来,太粗心了。
不过,她们没把这事和陛下扔大氅的行为联系在一起。
沈潋对着太医道:“我没事,你先给太子看看。”
太医又转过去看太子,太子却说,“先给母后看吧。”
沈潋也不想让太医转来转去浪费时间,指指右臂:“不知是骨折了还是扭到了,现在动不了了。”
太医一看,“只是扭到了,娘娘放心,不是骨折,微臣给娘娘正骨理筋一番,之后再拿一个杉木皮固定,再服以活血化瘀的药即可。”
不久,沈潋的右手被架起挂在脖子上,有些滑稽。
之后,太医又去看尉迟烈,却被他闪开,“她腿上还有伤呢,你瞎啊。”
太医点点头,慢吞吞转过去,有些犹豫,沈潋看出他的心思,对着绿葵道:“绿葵你按照太医的吩咐,给我上药。”
太医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。
尉迟烈就没有沈潋那么幸运了,他的左臂不仅骨折还划伤了,应该是接住母子俩时在地上划到了石头。
在固定之前还要复位,“咔嚓”一声听得沈潋都揪心,尉迟烈鼻子额头都出了许多汗,最后也由杉木固定再由布带架在头上。
最后太医给太子全身检查了一番,没有大碍,沈潋才真正放心下来。
太医走后,尉迟烈审视着这间屋子,看着站在一端的太子问:“怎么住在这里?”
沈潋也有这疑问,也看向太子。
安福从后面看着太子,从他这个角度看去,太子是站在陛下和皇后中间的,两人的目光都直直射向太子。
他突然觉得殿下是如此的小,从前殿下不苟言笑威严十足,如今感觉他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。
安福站出来说:“回陛下娘娘的话,殿下一直住在清晖院。”
这下尉迟烈和沈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沈潋比较平静,尉迟烈却很生气,先是处置了给太子扶梯的安喜,然后气冲冲地走了。
沈潋知道他是去找太后了,这样也好,沈潋知道尉迟烈虽然对太后不冷不热,但他心里还是对这个母亲有些感情在的,这一次就让他看清一些太后吧。
沈潋对着太子招手,“方好,你过来。”
太子走过来,太子的身高随了尉迟烈,才七岁已经很高了。
他走到她身边,开口的话略带疏离:“母后有什么事?”
沈潋眼睫颤动了一会儿,把袖子里的东西递过去,“这是你掉的东西吧,我刚才在地上捡到的。”
是一个香囊,有些眼熟。
太子一顿,不过马上拿过扔给安福,“这是安喜的,你记得给他。”
安福拿着手里的香囊,疑惑,这不是他弄丢的皇后娘娘发给宫人的姜片香囊吗,他找了好几日,居然被安喜拿走了。
他愣了一会儿,就拱手道:“是。”
排行前五配资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沈潋对屋里的众人道:“你们先退下吧,我和太子说说话。”
那些宫女内侍都下去后,屋子里只剩沈潋和太子。
沈潋笑着对太子道:“你坐啊,我和你说说话。”
太子眼里有些不解和诧异,他坐下后,就像往前几年母子俩三月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一样,不动也不说。
那时候沈潋也是如此,最后俩人相顾无言,待不到多久就分别。
这时,太子等着母后与他说一些关心话就离开。
却听他母后道:“方好,我有许多话与你说,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”
太子侧首看过去,只见他母后那双好看的眼睛不再被暗沉遮住眸光,眼里都是柔情和慈爱。
沈潋继续说:“我会把你从这里接出去,我们一起生活可好?”
太子眸光波动。
“母后向你保证,等母后做成一件事,我就把你接过去,搬到昭阳殿。”
太子眼里的波光消失,他看过去,“母后,您不必为难,我在这里挺好的。”
“您不要为难自己,太后不会放我离开,舅公也不会希望我这个太子出去的。”
沈潋看着太子眼睛一眨不眨,酸意突然涌上鼻头眼眶,她马上转过去擦掉眼泪,平静下来之后,她转过头来,故作轻松地说:“母后与从前不一样了,方好要相信你母后呀。”
可她的心还是好痛,没想到太子小小年纪,已经看透了这一切,亏她还以为太子一直在心里埋怨她这个母亲,想着开解,反倒被他劝解。
她起身捏捏太子的手,“你等着就是了。”
沈潋离开以后,太子看着自己的手,再看这空荡荡的房间,刚才人一多觉得这屋子好挤,现在只剩他一个,又觉得这屋子好大好大。
回去的路上,沈潋心里想着事,一言不发。
上辈子,太子就是在今晚因为爬墙看烟花掉下来摔断了腿,后来腿治得再好也落了个瘸腿,可以走路,但走起来不好看。
所以他一直坐轮椅,从不在外人面前走路,后来连她都没见过他走路的样子。
朝臣尤其是舅舅一党以太子身残为由上奏要尉迟烈废太子,尉迟烈不废,在朝堂上掀桌子踹人的闹了好大动静。
朝臣们停息了许久,毕竟尉迟烈只有这一个子嗣。
他们后面又重新起了念头,要充盈后宫,给皇家绵延子嗣,尉迟烈却突然说要出家做道士,这可让那些大臣急坏了,再也没提充盈后宫的事。
今日才重生第二日,第一日她因为尉迟烈的事忙得脚不沾地,第二日早上她才想着过去看一看太子,同尚宫门商议了事,时间就过去了,连她自己的生辰都忘了,看到那烟花那一刻她才把一切都联系起来。
不过还好她终于赶上了,她阻止了太子摔断腿,不然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。
她紧绷的心慢慢松下来,其实她对太子说的事要办成有一定的难度,但是她知道过不久太子就会被尉迟烈带到含元殿亲自教养。
因此,她也不着急,慢慢来慢慢规划才能把太子接到自己这里来。
她又想到尉迟烈,他今晚出现在清晖院是个意外,他气冲冲地去找太后,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
她走着走着就感觉自己袖口被轻轻拉了一下,是绿葵,她示意她往前看。
沈潋跟着看过去,就看到站在前头的尉迟烈,他不是去找太后理论了吗,怎么出现在昭阳殿门口?
宫道的两端,尉迟烈和沈潋面对站着,一人伤了左臂,一人伤了右臂,都架起了手,形成个对称的模样,沈潋看得尴尬。
她慢慢走过去,尉迟烈也走过来。
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沈潋,把她看得不自在,总觉得这人像个流氓,不过与流氓不同的是,尉迟烈一脸郁气。
他瞧着沈潋盯了一会儿道:“你怎么知道犊儿今日会受伤?”
“犊儿?”
哦,对,这是尉迟烈给方好取的小名,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,说贱名好养活硬生生给太子取了一个叫‘犊儿’的小名。
只不过这小名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叫,太后不会叫,她不会叫,其他人更不会叫,因为太子根本没有几个会叫他小名的亲戚,他的亲戚都只想他死。
见沈潋发呆,尉迟烈再靠近一点重复一遍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潋吸吸鼻子,扬起一个笑容:“我说我昨晚做梦梦到的,你信不信?”
看她无赖的样子,尉迟烈又无奈又觉得新奇,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,他刮走她鼻下的晶莹,擦在她衣服上,“多大人了还挂鼻涕。”
沈潋石化当场,他他他,他刚刚干了什么,不不不,她流鼻涕了?!
他还把鼻涕擦在她衣服上!
沈潋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,“你你,你真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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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迟烈满脸不在意,“不知好歹。”
沈潋慌乱地摸了摸鼻子,是太冷了,她都没知觉。
她现在已经不想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了,急急就要走。
尉迟烈抓住她袖子,沈潋回过头来,脸上还有些尴尬的羞意,“有事吗?”
这下,尉迟烈也有些不好意思了,他被烫到一样放开沈潋的袖子,眼神有些飘忽,声音也很轻,“今日是你生辰...”
沈潋问他:“对,礼物呢?”
尉迟烈被问到,有些呆呆地怔然。
沈潋走进门去,“没有礼物就算了。”
沈潋走后,尉迟烈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不见。
吴全叹息一声,陛下明明准备了烟花,每年都为娘娘盛放。
只是今年有些拮据,还是他在库房里找到了昨年剩下的一个烟花,才能在今晚绽放一下。
冷风呼呼地吹,又开始下雪了。
吴全兜了兜手,“陛下,娘娘已经走远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尉迟烈如同惊弓之鸟,“吴全,你什么意思?”
吴全深感委屈,他并没有含沙射影啊。
沈潋那边,绿葵和青萝觉得今晚的陛下和娘娘有些不对劲,他们平日里相处也不这样啊,难不成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?
沈潋想了一晚上,一大早起来,决定去兴庆宫一趟。
“兴庆宫?”绿葵给她梳着头,“太妃们的用度您不是已经和尚宫门商量好送过去了吗,怎么还要去兴庆宫?”
沈潋只说:“昨日张尚宫同我说,兴庆宫的周太妃似乎想见我一面,我去看看。”
绿葵就建议,“那带上一些糕点点心并周太妃喜欢的药材吧。”
沈潋满意点头,“对,药材多装一些,她爱捣鼓那些东西。”
上辈子周太妃接济她们,现在沈潋贵为皇后也要回报上辈子周太妃的好意。
“对了,云容呢?”
绿葵叫一声青萝,“看见云容了吗?”
青萝进来说:“云容跟着尚宫们出宫采买去了。”
云容每月都跟着尚宫们去采买,这是沈潋安排的。
因为云容就是舅舅安插在她身边的人,监视她的一举一动,再把沈潋得知的一些消息递给宫外。
如今她外出却正好中了沈潋的心意。
“嗯,不管她了,我们走吧。”
到了兴庆宫,沈潋在芙蓉园里停下来,她看着被雪覆盖的梨庭院阁楼,雪盖住了那阁楼,只有金铃在那里晃荡。
那时,那两个宫女看见的就是这个方正窗户里的她吗?
“娘娘,怎么了?”青萝道。
沈潋回她:“我好像记得夏日从那个阁楼可以看到满园的芙蓉花。”
绿葵和青萝没看过不知道,“好像是的,不过那阁楼被陛下包了。”
青萝点点手边的枝桠,“厚雪落在芙蓉枝桠上,好像棉花呀。”
沈潋看过去,“被你这么说,倒有些意趣。”
绿葵提议,“娘娘,我们书房后面的院子里也有芙蓉花,肯定也落了雪,要不我们回去之后画画?”
沈潋喜欢画画,她眼尾弯弯,“好主意。”
她们三人穿了芙蓉园,敲春枝院的门,开门的人是周太妃身边的宫女蕉儿,她见到沈潋就兴奋地行礼,“见过娘娘。”
沈潋让她起身,“周太妃在吗,我来看看她。”
蕉儿领着她们往里走,“太妃就在屋后,娘娘请跟我来。”
沈潋边走边打量周太妃的春枝院,院子前头倒与其他院落没什么区别,但是穿过堂屋到了后面,就是另一番天地。
小小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东西,墙角架了一个竹架子,架子上不知晾了什么东西,如今已经被雪覆盖。
“是柿子,忘了收了。”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。
沈潋转过头,就见一娉婷的身影,她笑着朝她走过来,“好久没见你来了。”
“对不住,前些日子太忙了。”沈潋也笑着回她的话。
这当然是一个借口,其实按照沈潋往常的性子,有些谨小慎微,她与周太妃也算一见如故,不过她不敢常来,太后常常因着她打压周太妃。
周太妃才三十岁,很年轻,性子柔和,尤其不爱出门,她医术高超,就喜欢躲在春枝院里捣鼓药材。
上辈子太子摔断腿,连太医都没办法,还是沈潋请她帮忙,才保住太子的一条腿。
周太妃也有过一个孩子,不过早夭去世了。
沈潋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宫的,总之这宫里的人与她真是天壤之别,她身上有一股山野的清新之气,就仿佛她生来就该是悬崖上的花草一样。
而且进宫这么多年,她的这份气质也一直没有改变。
当然她是不受宠的,但这是她乐于所见的。
周太妃拉她进屋坐下,“你是不是听张尚宫说我想见你,你就过来了。”
沈潋笑着:“是也不是。”
周太妃纳罕:“我看你怎么好像变了一点。”
沈潋的笑容由唇角蔓延至全脸,“还是宜蔓姐姐懂我。”
周太妃给她到了一碗热茶,“尝尝,这是菊花泡的,我又加了一些别的,这冬天喝最舒服。”
沈潋闻了闻,“好香”,尝过过一口后,回味着道:“真好喝。”
周太妃站起来,“你先喝着,我去拿东西。”
沈潋随她去,慢慢喝着热茶看着外面肖似农家的院子,看着大雪落下,突然有一种自己在世外桃源,被人家请进家里招待的感觉。
周太妃马上回来了,把一个盒子给她,“昨日是你生辰,这是我给你的礼物,可别嫌弃,我也就只有这一点东西了。”
沈潋打开盒子,发现是一个银盒,她马上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,不过现在的她应该假装不知道,所以她带着好奇说:“这是?”
周太妃拿过银盒子打开,“这个是我做的兰泽膏,涂在手上香气可以保持很久,还能防止冻疮,你试试。”
沈潋笑的开心,这就是初代兰泽膏了,往后她收到的都是周太妃改良过很多次的,
“那我有福了,谢谢宜蔓姐姐。”
周太妃为她续茶,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沈潋在茶雾中看着周太妃的脸,很惋惜。
周太妃如果没有入宫,以大昭女子可以行医的风气,她也许可以做悬壶济世流芳百世的医者,如今却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。
她上辈子多次对她说过,她会让她出宫,但她没做到。
沈潋抓住周太妃的手,再一次保证,“宜蔓姐姐,这一次,我会让你出了这兴庆宫,到外面广阔自由的世界中去,你信我吗?”
听了这话,周太妃心里很是触动,可她也知道沈潋的处境,
“我信,但我在宫里待久了,恐怕是不适应外面的大世界,还是待在宫里,有吃有住,挺好的。”
沈潋不再多说,她会用实际行动证明的。
她看见门外蕉儿在收那些柿子,她让绿葵和青萝去帮忙。
等绿葵和青萝走了以后,她对周太妃说:“姐姐,我想求你一件事情。”
*
含元殿里,尉迟烈正对着户部呈上来的一堆奏折烦闷,那些奏折他都一个一个看了,里面都在说一个事情:没钱。
河北、河东、河南道的救灾钱已经发下去了,可关内道的还没发,不是他不发,是国库里真的没钱了。
南方几道没有雪灾可以收税,不过还没到夏税的时间,冬税也才收过。
钱钱钱...
突然,尉迟烈心里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,他盯上了太后长春宫佛堂里满屋的金铸佛像。
他大笑几声,“吴全,把秦砺叫来!”
秦砺是他的暗卫团首领,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有个暗卫团,但从没见过长什么样,但被人传得神乎其神。
暗卫团首领秦砺本人倒长了张中规中矩的国字脸,平平无奇,与人们猜测得完全两模两样。
秦砺拱手,“陛下。”
尉迟烈朝他招手,“你过来,我给你安排个事。”
尉迟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,秦砺点点头,“那得多叫几个人来。”
尉迟烈朝他摆手,“户部都等着呢,速决。”
秦砺走后,尉迟烈深感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,继续看起工部郎中梁以渐的雪灾安置册子,他看了许多遍,觉得里面的办法完全可以执行,就是需要钱。
咳,绕来绕去又绕到钱上了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见远处的暖光,心里安定了许多。
吴全走到他背后,给他披上大氅,“陛下,如今正是多事之秋,别着风寒了。”
尉迟烈难得的平和,他看着远处的宫殿问吴全:“吴全,你说皇后是什么意思?”
吴全也察觉到了这两日皇后对陛下的不同寻常,他跟着陛下看向远处,“您和皇后娘娘之间有太子殿下,有血脉相连的孩子,总会好的。”
尉迟烈想起前日她在宣政殿里对他说的话。
太子...
她对太子的态度好像也变了很多。
她叫太子“方好”,从前她只是太子太子的喊。
人真的能在短时间想通这么多,改变如此之多吗?
生太子的时候,她有多厌恶,多愤恨,他都看到了。
太后要带走太子时,他还没答应,她就像恨不得甩开一个包袱一样,把太子交给了太后。
尉迟烈一直觉得他连累了太子,如果不是他的孩子,沈潋不可能连带着厌恶太子的。
尉迟烈回到桌案前,准备接着看看奏折,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小顺子慌张地进来,吴全骂他:“慌慌张张做什么,陛下正忙着呢,别扰了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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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顺子顺了一口气,“干爹,大事不好啦。”
吴全一看不好,“到底怎么回事!”
小顺子急急道:“外面失火啦,好大的火,从这里都可以看到火光!”
吴全心里咯噔一下,跑进去禀报尉迟烈,尉迟烈一下站起来,“说清楚了,哪里失火!”
小顺子也不清楚,他是看到火光来报的。
尉迟烈赶紧奔到窗户边,看见远处暖光处无事,心里才放心下来。
很快羽林将军肖定就在外面求见,尉迟烈让他赶紧滚进来说。
肖定喘着气,一看就是跑过来的,“陛下,不是宫苑失火,好像是皇城北边失火。”
皇城北边?皇城北边是衙署,中书门下六部衙署皆在那里。
本来国库就空虚,国家办公中心地带就发生火灾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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